老梅请客

生孩子是件不容易的事儿。怀孕前后五门八门的检查就让老梅花了眼,都不说花钱儿的事,就是跑上跑下的拿单子,都让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
老梅感觉到自己的膝盖有些痛,又不得不慢慢的去爬。年轻时,平路走得多,爬楼梯那是有乐趣的。现在为什么就没这感觉了呢?好不容易孩子落地,老婆给老梅添了一个女儿,这下算是儿女双全了吧,挺大的一件乐事。在医院住了五天才回到家,老梅也请子五天假呆家里照料老婆和孩子。坐月子那段时间,每天要起早去市场买那菜、肉,洗净切好放在那里,老婆就不用沾水,就能煮出东西来吃。一切准备停当,他才匆匆去学校。下班回家,抱抱孩子,做做饭,至于那点小爱好,暂且放到一边儿。亲戚朋友来探望,送了红包。两口子原想就家里常走动的亲戚吃个饭就当是女儿的满月酒的,但单位同事也问过,说满月那天要来贺喜贺喜,请客看来是必须去做的事了。

老梅,原名梅胜利,在梅龙镇初中教书。已过而立之年,虽谢了顶,胡子却一直没有稀少过。为了证明自己是长了毛的,就把胡子蓄上了。这样就显得挺出老相,同事叫他老梅,学生背后也学着这样叫。他倒看得挺开,梅姓,年龄也不小,叫「老梅」是合适的。

老梅周一到周五都呆在学校里,周末带着老婆孩子一起回市区的家里。老婆承包下学校门口小卖部,卖些小孩子吃的零售,顺带把校门守了,学校给些劳务费,一举两得的事。一家子,日子不算富裕,但还勉强过得去。老梅是学校教师中少有几个不是每天都回家的人了,领导当是照顾他,给他安排安排了一个看管校产的差事,事不麻烦,担成心倒是有的,好的是接了这差事这三年里,没有一次失窃的,但也有可能是失窃了,只是他不知道而已。

女儿刚满一个月,两口子就合计着办满月酒的事儿。家里空间小,复杂的菜也弄不出来,最后决定找个酒楼摆上几桌。老梅花了一个中午的时间把要请的人都列到了纸了。然后念给老婆听,看有没有写漏掉的。请的人,还会有家人孩子的,都算每家有几个人,再加上自己家六个人,算下来近一百人,这得坐十桌呢,老梅有些犯难了。原想可能就四五十个人,坐个五桌就差不多了,而算下来却有这么多,他现在带的这个班,一个共也才四十六个学生。

「不行,得精简掉一些」,老梅心里这样盘算着。

又划掉了两家人,少了几个,不过仍差不多还是得坐八九桌,想再精简一些,尝试一下,显得为难。他想先这样吧,说不定给人家打电话,可能来不了,或者是请到的人,只是一个人来也说不定呢。老梅怕闹。

周末他跑了两个酒楼,价格差不多,六百来块钱一桌,有20个或21个菜。还有一家高级的一点的,价格要贵一两百,他自己在同学会的时候去吃过,菜比较高级,加上酒水、烟,算下来就一千来块一桌了。看的两个地方,定了一个停车方便的酒楼,订好了桌数、菜品。菜品也没有什么好看的,这个地方他也来吃过,也是满月酒,都觉得很实惠,量也是够吃的,档次适中。交了压金,订了9桌,再预留了一桌,以防万一来的人多,到时坐不下就有些尴尬了。

接着就通知客人。上次请客,还是老梅结婚时,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。同事亲戚都是写了请柬的,同学比较分散,就电话通知了。这次虽说不用发请柬那么正式,电话邀请是必须的,因为发微信或是短信都是不合适的。这一点,老梅还是懂得的。

周一上班,他带上了头天在家里列好的请客清单,老婆那边需要通知她自己的朋友还有娘家的亲戚,老梅自己家的亲戚、同事、同学,就是他自己的事了。

上午上了第二节课,改完学生才交上来的周记。他拿着清单回了宿舍,关上门,准备打电话。刚要打,却又停了。现在是周一上午十点半,同学差不多也都怕着上班的事,这时打电话好吗?他觉得不好的,那就再等到下午再打吧。

中午,食堂打饭的时候,遇到清单上列的同事,他顺带把人给请了。他感觉同事这边还是比较好办的,必竟是天天照着面的,说一下时间地点,就算完成了。同事并不是全请的,请客这事也自然不能在学校里公开声张的,得悄悄的进行。到看要请的人,遇到就其一个人的,就上去请了。能完成这事儿,时机是很重要的。

周二就要给酒楼确定桌数,学校校长,公会主席与老梅是同龄人,一齐来的梅龙镇,虽说现在大家的职务不一样了,但毕竟还算是「同届」,无论公私,关系都还不错。两人都没在学校,开会去了。没法当天通知了,就只能打电话。校长的电话打过去没人接,公会主席的接了,老梅也直奔主题,请他来满月酒。事由、时间、地点交待清楚,就算完成请客任务,挂掉电话,老梅感觉心跳有些加快。

「妈的,都看了十几年的人,打个电话,居然也能这样!」老梅低声骂到。

清单上所列的学校这边的几个人就只有校长电话没打通未通知到,任务完成了一大半,老梅心里感觉轻松了不少。下面的事,是给同学及好友打电话了。

暑假那次同学会,老梅去了,到场近三十个同学,老梅说上话的,有四五个,其他的同学,就是走走过场,碰椪杯子罢了。现在还常联系的,也就这几个了。同学有事找到他帮忙,或是他打同学帮忙的,这样帮来帮去的,也就走得近了一点。你说真坐到一起谈理想,谈人生,似乎是早过了那个年龄了。一般也就吹吹你学校都发了哪些钱,你家小孩子在哪里读书这类的。这虽说都是大家生活很重要的一部份,不过却又解决不了人心理上的一些问题。这种对话下,老梅就感觉到他既不是位好丈夫,也不是一个好父亲。三十多岁的人,既使没有成功的人生,也总得为自己的老婆孩子操下心的吧,而老梅却完全是没有这种感觉的。到现在,他都还想着,自己干点什么,能实现自己的价值。他从来没有想过从老婆孩子这里来实现这种价值的。

当然,他是不能说出自己内心真实想法的。一旦同学知道,就指定他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。但也不能说一套和自己想法相反的话了,那样就是骗人了,这样比真实想法更可恶。这样老梅会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。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闭口不说了。做一个好的倾听者,时不时的投以倾慕的眼神,同学会很开心的。

先拔通了学生时代同宿舍的上床。这哥们在另一镇上做副校长。开学时那同学还找过老梅,叫他帮赶篇学校危房改造的申请报告。老梅搞了一个白天外加两个通宵才把这样交掉,校长同学请他喝了一顿钱,外加三百元的红包。当然这钱是公家出的,老梅接受的心安理得的,以劳动换取报酬,天经地义的事儿。

电话通了,「喂,哥们,下周日,18号,到镇泰酒楼吃满月酒!」老梅说道。

挂断电话,老梅舒了一口气。心想,也不是想象的那么复杂,提前想得再多都没有,只需要按着「请客清单」打完所有电话就行了。接下来还有六个人,他一个个拔通,把事完清楚,然后挂掉电话。又一个人没接,同学的同学,老梅觉得那哥们还成,周末也常一起喝茶的。第一次打过去没人接,做计忙吧,人家生意人。

老梅怕别人忘了,或是不清楚地方的,于是又编了一条短信:

亲,小女蔓蔓满月,于本月18日(下周日)中午12:00在龙山路镇泰酒楼举行「满月喜宴」,诚邀您及家人前光临。 — 老梅

编完,点击发送。此时,老梅才觉得心里的一块大石算是落了下来。

电话是打完了,老梅就想起刚才通话时他那嘴笨心慌的样子,不觉脸有些发烫。他怕自己真心诚心的把请的人当作自己对别人的一种礼节与尊重,起码是这些人在他的心中是有份量的。但被请的人却不一定知道的,要么别人会和他有一样的感觉,甚至可以别人会觉得,我们关系很好吗?你请我,不会是为了请那份红包吧?

老梅心里突然觉得有些虚了,他好怕他对人家的好,别人感觉不到甚至是误会。但别人终不是自己,别人想什么,他又怎么会知道呢?他想起头天晚上教育孩子作业问题,给孩子指了一身的毛病。这时他觉得自己好无力,随时可能会有别人的误解,对孩子的教育还很无力,他担心孩子极有可能不按自己设想的那想发展。孩子将来到底怎么样,他完全无所知。奔四的老梅,头一次有了这种无力感。

酒宴如期举行,迎客、敬酒,老梅都照着别人请客样去做了。在老梅看来,酒都一个样。几杯下肚,他脸就红得像小时候家门上贴的那火红的春联。脸上的肉也有了活力,每个细胞都尽情跳动。幸好只是一个中午的事。

那天晚上,他睡得早,一觉就到了天亮。